客岁，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摘得第18届文采奖桂冠，巡演火爆，一票难求，精彩片断在短视频平台大受好评。在此之前，国产游戏《黑神话·悟空》在民众掀翻高涨；动漫电影《浪浪山小魔鬼》以“平行世界”里小妖的西游故事，引发无数“职场打工东说念主”共识……《西纪行》俨然已成为咫尺期间最具生命力和影响力的经典IP之一，继续刷新着东说念主们的期待，带来颇多出东说念主料想的惊喜。十分是在最近B站跨年晚会上，创意戏曲秀《三打白骨精》以不拘一格的前锋姿态燃动全场，在线上线下引发年青东说念主热议，将戏曲这一“非遗”艺术推向“破圈传播”的新一轮高潮。

　　问世已数百年的《西纪行》因何能领有如斯旷日永恒的“魔力”？以“猴戏”为代表的西游戏曲又为何能在不同的舞台上常演常新？要回答这一问题，还需从这条滚滚而至的西游之路细说开去。

　　作家：殷富华（中国艺术征询院戏曲征询所助理征询员）

　　从史实到神幻

　　戏曲为西游故事赋予世俗化与笑剧精神

　　众所周知，百回本的章回演义《西纪行》是人所共知的“四大名著”之一，然则五光十色的西游世界却远不啻于此。行动世代集结型演义，《西纪行》的成书、传播与演化历经漫长复杂的经由。唐贞不雅三年，玄奘法师历时十七载取得真经。归国后经他口述，由弟子辨机编录成《大唐西域记》；又有弟子慧立、彦悰撰成《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，以纪录师傅业绩，此二书除纪实除外，已融入宗教神气与神异色调，成为西游故事的启动首先。尔后唐宋文东说念主条记等，都不乏对玄奘故事的志怪化演绎。约成书于宋代的说经话本《大唐三藏取经诗话》中已有臆造的猴行者与深沙神，但行文朴拙，主要为确认佛法通畅，与贩子巷陌芸芸众生尚有距离。

金陵世德堂本《西纪行》插图中的白骨精故事 贵寓图片

　　包括宋元戏文《鬼母子揭钵记》《陈光蕊江流梵衲》，元杂剧《二郎神锁都天大圣》《犀利那吒三变化》等在内的西游戏，则对演义成书演出着举足轻重的扮装。元代杨景贤创作的《西纪行杂剧》团员了此前纷纷的“西游”元素，取经队列与故事结构在其中基本定型。除此除外，戏曲还从两个层面为西游故事注入了新活力，即轩敞泼的世俗风情与诙谐烂漫的笑剧精神。

　　此时，戏曲中西游故事的倡导从布道走向世俗化，沾染了更多庸俗火食气。以《西纪行杂剧》为例，相较于《大唐三藏取经诗话》中单纯行动护法者的“白衣才人”，杂剧中的孙行者是一个更具民间气味的反水“妖仙”。他有完好意思的家庭谱系，昆玉姊妹均是名号响亮的魔头；掠夺金鼎国公主为妻室，携有风气传奇中“猿猴好色”的原始因子；还动辄用神偷伎俩，将王母仙衣占为己有。猪八戒在此剧初度出现，他好色贪馋、偷奸耍滑，充分彰显着“食色性也”的本能一面，却也纵情方正、自带亲切感。唐僧亦非传统意旨上的大德高僧，取经动机是“方报皇恩万万千”“当天报了父仇，荣显了父母”，入世色调浓烈。他恐惧怯懦的一面并非对其东说念主格的刻意矮化，而是戏曲的平方性使然。就情节而言，现有元明西游戏多以斗法为主要本色，各路神魔送上一场场阔气意念念性、游戏性的宝物和法术比拼，贴合市民的审盛意念念。

　　其次，这一时期的西游故事有了笑剧精神的融入。不雅众光临妓院瓦肆是为了“茶余饭饱斋时间……待去歌楼作乐，散闷消愁”（高安说念《嗓淡行院》），因此“油嘴滑舌……欲雅俗同欢，智愚共赏，则当全在此处肃肃”（李渔《闲情偶寄》）。进一步言，戏曲笑剧精神的内核更在于冲破礼乐治理，追求耐心超然的风范。比方元杂剧《唐三藏西天取经·回回迎僧》中，老回僧、小回僧谈天少说的幽默对答；《西纪行杂剧》第六出《村姑演说》，以乡下东说念主目光对戏曲演出作夸张转述，都是在骨干除外横生枝蔓、戏谑嘲弄，调度节拍并为不雅众带来无尽鼎沸。

　　西游戏为自后者提供了迫切的灵感泉源，《西纪行》演义恰是从中招揽了丰厚津润，有聘请地接纳，并交融晚明猖厥想法文艺念念潮，反覆无常，以嬉笑怒骂写尽世态情面，以笑剧手法传递灵活激昂的童话精神，于奇情中蕴含深奥哲念念，凝铸成一部绝代经典。

　　从“案头经典”到“舞台经典”

　　在面子设计、舞台好意思术、演出本领各方面尽显“十八般本领”

　　自明代世德堂刊《西纪行》（现有最早的《西纪行》版块）演义问世，明清西游戏基本皆以此为底本改写，戏曲也成为“西纪行”故事的主要传播路线之一。其中，清宫连台本大戏《昇平宝筏》可谓一个迫切坐标，该剧虽不乏渲染歌舞升平、四民乐业的颂圣谀辞，但在编创者的匠心独运之下，盛开出独树一帜的清明，简直将“案头经典”转机为“舞台经典”。

　　康熙年间宫廷演戏已日渐一样，康熙帝曾传旨改订《西纪行》脚本，但仍嫌好像。深爱不雅剧的乾隆帝命大臣张照再次改写，乾隆本《昇平宝筏》共十本240出，“曲文皆文敏亲制，辞藻奇丽，援用内典经卷，大为超妙”（昭梿《啸亭续录》）。在宫廷演剧全盛期，逐日演一册，连演十天方告为止。《昇平宝筏》规模雄伟、情节丰富，曲白生动俚俗，演出性、不雅赏性强，标识着戏曲舞台艺术的细密进程更进一竿。

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 贵寓图片

　　领先，在这部戏中，仍是不错看到以敷演吵杂紧凑为审好意思取向。以三打白骨精故事为例，前源可纪念至《大唐三藏取经诗话·过长坑大蛇岭处第六》之“白虎精”：“涔涔之中，有一白衣妇东说念主，身挂白罗衣，腰系白罗裙，手把白牡丹花一朵，面似白莲，十指如玉。不雅此妖姿，遂生疑悟”，将阴暗雾雨、崴蕤鲜花等意想组合起来，衬托出少妇之面孔幽好意思、身世离奇，引东说念主设计。其原型则是“面皮裂皱，露爪张牙，摆尾摇头，身长五丈。定醒之中，满山都是白虎。”基于令东说念主印象深远的反差感，《西纪行》演义第27回塑造出白骨夫东说念主这一典型妖魔形象。《昇平宝筏》则将黄袍怪与白骨夫东说念主诞生为雪白兄妹，连缀起演义第28回后的黄袍怪故事，写白骨夫东说念主被打身后，黄袍怪修建说念场，誓要为妹复仇，由此张开吵杂承诺的大战。演义的缀段结构在剧中得到了更紧密的勾连，悟空从无奈被逐，开云到奋身下山救师傅于水火，组成了完好意思周延的情节单位，一气呵成，给不雅众带来更连贯千里浸的体验感。这一情节改编，也奠定了现现代所在戏排练白骨精故事的雏形。

　　其次，《昇平宝筏》通过丰富的科介证明、扮装调度和机关砌末，营造出为鬼为蜮的魔幻世界。清宫凭借浑朴财力，建筑出恢宏富丽的三层戏楼，令西游故事的魔幻遐想落地为具象舞台。大戏台从上至下为福、禄、寿层，并设有天井、地井、仙楼，利用绞盘、云兜、云板等机械，调控演员升降，或施纵火彩、武器等砌末。《昇平宝筏》的科介了了理解了演员在何台演出，奈何穿梭挪动。如甲本第十五出，杂扮地皮从“寿台上场门上”，允洽基层神祇身份；与此酿成显著对照，第十九出净扮如来，“天井下云板，揭谛等引如来佛乘云板，由内升至禄台科”，模拟腾云下凡；第二十一出水卒“从地井内上”，施救陈光蕊；可谓踢天弄井无所不行。斗法武戏也得到了精妙呈现，比起前代西游戏，剧中武打科介愈加考究。如戊本第五出，“悟空抓棒”，红孩儿“抓枪，从寿台上场门上，作歧视科”，交战中莲台从天而下，红孩儿不知内情直接坐下，“莲座内现天罡刀，圣婴作惊科”；随后“场上作收天罡刀”，不雅音稳坐莲台。刺激的斗法桥段尽显良工巧匠的艺术巧念念，给不雅众带来目不暇接的视听盛宴。

　　说念光年间宫廷演剧衰微，渊博被撤除的民籍艺东说念主推动了宫廷与民间的商量，促进了民间戏曲艺术擢升。《昇平宝筏》在面子设计、舞台好意思术、演出本领各方面可谓尽显“十八般本领”，以锦上添花的艺术追求，成为西游演剧史上辞谢冷落的瑰宝，深远影响了后世诸多西游戏。

　　从“猴戏”到“破圈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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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经典之是以生生不竭，正在于连气儿继续的革生力军

　　晚清民国以来，西游戏中尤以悟空为主角的武戏深受迎接，繁衍出“猴戏”这一平方形象的称谓，透泄漏作风迥异的派系、身怀绝技的名角。京剧猴戏最享着名，分“北派”和“南派”。前者由“同光十三绝”之杨月楼创始，强调酷似，长途塑造神威尊容、气度特出的好意思猴王。后者更珍贵对真猴的模拟，使用传神脸谱和毛头，展现惊愕手段，以郑法祥、盖叫天等为代表。20世纪中世，绍剧猴戏在学习南派猴戏的基础上应时而生，1960年的绍剧电影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凭借山外有山的情节、崇高传情的唱腔，纠合电影特技，在海表里引起颤动。1982年杨洁执导的电视剧《西纪行》更是几代东说念主心目中的经典顾虑，六小龄童演出的孙悟空可谓点睛之笔。

京剧《大闹玉阙》 贵寓图片

　　与此同期，西游题材仍在戏曲舞台延续，如国度京剧院的经典武戏《大闹玉阙》，长幼咸宜、世代相传，成为国学走出去的标杆；泉州市提线木偶戏传承保护中心的《火焰山》，好意思妙将提线、杖头、掌中木偶与东说念主偶融为一炉，意念念横生……但是，受新兴文娱形态的冲击，戏曲艺术也面对着阛阓流失、抒发亟须更新的严峻挑战。在此配景下，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和B站同题创意戏曲秀的见效履行无疑是一剂强心针，不仅有劲抗争了“戏曲已落后”的论调，也带来好多雅致启示。

　　一方面，从西游戏的古今演变可看出，经典之是以生生不竭，正在于连气儿继续的革生力军。这源于戏曲东说念主同时兼备、敢于修订的胸宇气派，以及与期间精神共振的价值追求。B站《三打白骨精》最引东说念主注目之处，即是对高技术斗胆合理的诓骗。甫一开场，屏幕上灵动的三维CG动画先声夺东说念主，金箍棒横空出世，令东说念主涣然一新。动画时而以写意的口角水墨、缠绕遨游的红绸，衬托悟空内心的压抑与交锋；时而以倾圯的山石、阴暗灯光下醒打算巨型盔头，标记白骨夫东说念主扩展的期望……这一具有科技感的舞好意思设计并不喧宾夺主，反而令东说念主感到新颖别致、将心比心。整台节目将多剧种有机交融，业绩于故事敷陈，以垂危的矛盾当然推动剧情。而要想在短短几分钟内敷陈一个深远的故事殊为不易，主创东说念主员又别出机杼地转换古典诗词资源，开首以原著浮浅的回目“尸魔三戏唐三藏，圣僧恨逐好意思猴王”揭示唐突，又援用演义中的骈赋“峰岩重复，涧壑湾环。虎狼成阵走，麋鹿作群行”渲染苍莽古意。悟空千里痛不甘的反问“我确切错了吗”，亦是追求说念理、正义、联想的东说念主们共同发出的呼声；唐僧的说教之词随之响起，句式整都、言约意丰，以灵通式结局引发念念索。更不用说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若无本人摸索创造的“变装”，仅停留在对川巨变脸的模仿，则难以达到如今的震撼效劳。以无东说念主机代替传统的渔线，亦是哀而不伤的蜕变，而非背本就末的盲目趋新。

　　另一方面，西游戏的生机也在于经典的底蕴与后劲。“一部经典作品是一册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……是一册永不会破费它要向读者说的一切东西的书”（卡尔维诺《为什么读经典》）。经典如万花筒，可从不同视角看到万紫千红的快活。历史悠久的西游故事恰是这么的经典，跟着期间变迁，已集聚成一条泱泱大水，融汇于海纳百川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。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中，悟空不羁的铁汉品格、军多将广的乐不雅精神，以及取经团队尽释前嫌、齐心勠力的古道情愫，无不带给不雅众浓烈心灵震颤。B站《三打白骨精》更将京剧、婺剧、秦腔、桂剧、川剧中的大攀纣棍、下高、吹火、打棍出箱、火彩换衣等“绝活儿”拔本塞源，令不雅众在浓烈视听冲击中，重新感知戏曲艺术经久弥新的魔力，引发深厚的文化自信。

　　《西纪行》第三十二回，在经过一番检察后，“师徒们一心同体，共诣西方”，唐僧以“寻穷宇宙无名水，历遍东说念主间不到山”之句感触一说念餐风宿露的路径。而要回复“经典奈何得到更生，陈腐戏曲艺术奈何与时俱进”的叩问，也正需秉抓这份不畏艰险、前仆后继的探索精神。

　　《光明日报》（2026年01月28日 16版）

来源：光明网-《光明日报》